笔趣阁 > 抱美人 > 第八章
“姑娘莫推,姨娘那里还有呢,往些年也存了些,我就你一个姑娘,不给你给谁。前日我听白露说你缺些香料使。如今你们份例里没这一项,元姐儿私下里有太太补,姨娘没本事,只这些,姑娘就收着吧。”
  崔蓉芳咬着唇,泪珠儿在眼眶打转,张姨奶奶能有多少体己?
  姨娘的月例是二两,住在侯府时,平日厨房里想吃些好的,院里跑腿的,传话的,凡用着人的地方,哪样不用钱打发?二两银子自己使都不够,这一百两不知存了多久。
  但崔蓉芳不能不接。
  张姨娘这才笑了,“好姑娘,我知道你孝顺。姨娘这辈子就这样了,只盼着姑娘日后能嫁个好人家。”
  “姨娘……”
  “前一阵太太带元姐儿出门,后来我找二门处小丫鬟打听了两句,说是去什么陆府。咱家虽说落魄了,但太太总归认识不少人的,侯门伯爵的,各家都能走动的。太太娘家叶家也还做着官。她带元姐儿出去,不定就是从这会儿起就寻摸人家,姑娘自己也留个心眼子。”
  
  “我又能做什么,难不成缠着太太?”崔蓉芳绞着手帕。
  “我的好姑娘,眼下元姐儿去那什么张府学习去了,趁着下来的空,你每日多到太太跟前走走,我回头在老爷面前也提几句巴……”
  “姨娘千万不可!”崔蓉芳连忙阻了,拉着她姨娘的手道,“老爷什么样的人姨娘还不知道?家中万事都撂给太太管着的,姨娘去说这话,还当姨娘是上眼药。赶明儿老爷再跟太太去提嘴,太太不得误会?怕要多想,心里不舒服,觉着姨娘在老爷跟前作弄。咱们还得在太太手里过活呢,这事不妥。”
  张姨娘并不蠢,大抵是对女儿关心则乱才失了章程,这会儿一听就觉是这道理,“是我糊涂了,多亏姑娘提醒了一程。”
  
  张姨娘走后,崔蓉芳将白露唤了过来,说:“把这银票收起来。再去箱子拿一吊,去外头买些香料子回来。”
  “是姑娘。”丫鬟应下,随即同守门的婆子打过招呼就出去了。
  
  ……
  
  第二日,崔承元照常去张府上学,吃毕午饭。
  这日是下午的课,授课的却不是张先生,是另一位女先生,她不教诗经子集,授的是才艺,教琴棋书画俱在其中。
  今日学的是琴。
  这些个才艺,许多姑娘都会学过一两样。
  
  崔承元于琴上不大会,先生与她们讲了之后就开始示范教学,从音律开始,然后是指法。
  会的人自然骄傲,简直想摆着直接来一曲似的。
  崔承元见秦梦瑶拨弄十分顺畅,问她:“你学过琴?”
  秦梦瑶点点头,既如此崔承元干脆就和人凑在一起让人指点她,抽着空说小话。
  
  学了一下午,下课后,崔承宜让崔承元自己回家,道自己要拐道去买点东西。
  崔承元说好,反正她母亲是让家里马车在外头等着的。
  崔承宜叫丫鬟扶着上马车先一部走了。
  
  崔承元也听见香穗唤她:“姑娘,咱们也赶紧上车吧。”
  
  马车经过街市的时候,崔承元闻到一阵香甜喷香的点心味道,于是稍稍打了点帘儿起来看。
  见正路过一家小食铺,糕点果脯的味道飘散过来。
  让人闻着口舌生津,崔承元忙命马车停下,打发香穗道:“我饿了,你去买些点过来,各色都买些,桂花糖糕和奶酥烙各要两包。”
  
  说罢从荷包摸出半角银子递过去。
  
  香穗“哎”一声应声,随即下车去了。
  
  承元从窗户口眼巴巴看着,看着丫鬟排队。
  见人买到,顿时眉开眼笑。
  
  不多时,香穗抱着几个果脯匣子和几提油纸包的点心回来。
  一面说:“姑娘别多吃了,仔细回去用不下饭,太太又得叨念一阵。”
  “知道了,我就尝尝味儿,不贪嘴,定不叫你挨骂。”崔承元嗔笑说。
  
  马车哒哒往前走,过了前门北大街,这一段巷子的路不是特别平稳。
  
  车轮压在卵石上走得颠颠的。
  
  香穗正嘱咐自家姑娘坐稳点,不妨,此时打对面不知哪条巷子眼儿窜出个人影来,跑的飞快。
  后面还跟了一条半人大高一身黑色皮毛的大狼狗,威风凌凌瞪着四条腿撒疾风闪电一样飞驰二来,直朝着前面人影追。
  
  眨眼的功夫,来不及反应,两面撞对,车夫拉着缰绳一时左一时右猛烈摇摆起来。
  
  赶车的马遇见气势凶猛的大狼狗,登时受了惊,一时仰脖长“吁!”一声,然后撅起蹄子死命往前冲!
  
  一阵哐当,东倒西歪。
  
  香穗急得大喊:“姑娘!姑娘!”
  
  内里车厢的人吓得大叫,“啊!”一声娇喊。
  在急力的冲撞颠簸下,下一瞬,一道残影从车内飞了出去——!
  
  后面陆战打马带头,走得不紧不慢,直到见前面撞了车马,才把腿下一夹马腹手拽缰绳迅速趟过去。
  
  正遇着马车侧翻,车内飞出一个人。
  
  陆战纵身一跃,借力一点,身手一捞,将人锢住,免了人摔死摔残的下场。
  
  跟着后面的侍卫其中一人,飞身一抬腿,一脚狠命踢在发了狂的马脖子身上。
  下一秒钟,马儿轰然“砰!”地一声倒地,口吐白沫,呼吸之间没了气息。
  
  崔承元以为自己摔坏,一张脸蛋血色腿尽,卡白一片。
  眼睛闭得死紧,只剩两扇浓密睫毛扑棱扑棱动两下。
  
  不知过了多久,见一道散漫的男人声音:
  
  “睁眼,还要在本官怀里赖多久?”
  
  崔承元没感觉身上疼,她没有摔?
  心神收回,这才察觉自己被人抱着,硬邦邦的人,她手里还拽着人的腰,人的衣裳?
  了不得了!
  崔承元抖抖嗖嗖慢慢睁开眼,然后,就对上一双淡嘲的眼睛。
  
  看清楚了那人,崔承元眼睛瞬间睁得老大。
  陆、战!
  陆战怎会在这?
  崔承元脑子有一瞬间茫然空白。
  
  细将算起来,崔承元其实只见过陆战一面,就是去岁慈恩寺那一回,陆战从火中救出她,也是像这样抱着,也是这样好看。
  耀月星辰的一张脸,冷淡的眼眸。下颌一条流畅分明的线条,顺着脖子喉结隐入黑色纹鹰的衣领之下。
  他的臂膀很有力,怀抱很安全。
  后来崔老爷去提了亲事,陆战就说了十分难听的话,崔老爷回来告诉崔承元敢,叫她赶早绝了这门心思。
  那时崔承元哭哭啼啼,哭她的儿女心思,之后在心里宽慰自己说,“天下好男儿多的是,不独陆大人一个好看,何必惦记这个心眼坏中看不中用的。”
  好悬最后那句没叫叶氏听见,不然怕又要骂老爷平素在女儿面前没个忌讳,才让姑娘学了这些不好的。
  意思都没明白就敢拿出去乱说。
  但凡男人听都要黑脸,遑论陆大人这样的人物。
  崔姑娘要表达那意思分明是表里不一,偏偏学了句歪话就敢现出来。
  
  “还不松开?”
  
  崔承元囫囵从记忆中跳脱出来,惊觉自己盯着人看好一会子功夫,脸颊臊得红彤彤,急忙松开了陆战的衣服,从人身上下来。
  
  香穗才敢从地上爬起来,去扶自家姑娘。
  
  这是赶上官府衙门办案来了。
  香穗怕不好惹,说话都蚊吶似的,只是把自家姑娘抓得紧紧的。
  
  丫鬟不认识陆战,崔承元却一清二楚,但她要装作不认识,
  不说陆战自己,陆战他爹可是京营统领,手里掌着南四军北四军共四十万兵。京中敢得罪陆家没几个。
  
  崔承元一转头,见这条不甚宽敞的巷子,马车倒翻在地,马儿气绝身亡,溜溜的蜜饯果子从车里滚出来落了一地……
  
  而陆战,甚是有官威地站在一旁,一只脚踩在逃犯身上,身后还跟着四个同样穿着纹鹰官府身佩长剑的侍卫,其中一个,正是一脚踢死自家马的人,此刻牵着那只凶恶的皮毛油黑发亮的大黑狼狗,一脸木然。
  
  崔承元气得胃疼。
  
  办个案子而已,真真好大的威风。自己这是叫他们连累了,不是他们的狗子突然跑出来惊了马,自己哪会有这场惊吓。
  可恨陆战还一副觉这自己这里碍了他手脚的模样。
  人还是当初那个貌美人儿,心也还是当初一样的黑。
  高高在上,不可一世。
  崔承元心里发酸,面上冷冷哼哼,她如今可悟了,犯不着再上赶着喜欢!
  
  崔承元就冷站在那里胡思乱想,没个道歉的话。
  香穗看着急死,但又不能去拉扯姑娘,不成体统,于是自己一下子跪趴道:“多谢大人救命之恩,我家姑娘惊着了没醒神,大人勿怪。”
  
  陆战脸色淡淡,没说什么,转而跨身上马,随后一挥手,下属拿住被捆了手脚的犯人,跟在后面,直直上马,拐巷出去了。
  
  此刻,巷子里没了外人,就余崔家主仆,并远处一个被压了腿的车夫。
  崔承元见人都有走了,又见坏了的马车,心头兀地委屈,嘴巴一瘪,就呜呜噎噎细声哭了起来。
  香穗连忙哄:“姑娘别哭,我这就找个轿夫去,不怕的。”
  她一安慰,崔承元愈发克制不住,只管扑过去哭道:“呜呜…他,他放狗,还杀了我的马!”
  
  只隔一道弯儿,耳力惊人的陆战耳朵动了动。
  
  同样听见了娇娇女儿哭鼻子的,还有牵着狗的侍卫常思。
  常思揪揪头发,一脸尴尬,纠结了半天,迟疑问:“大人,属下需不需要去给那位小姐赔一匹马?”
  
  陆战凉凉瞥了他一眼。
  
  常思立即正了身,闭口不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