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阁 > 抱美人 > 第七章
叶氏说:“张先生收学生,原也没什么特别的要求,只有一点,不收太小的,十三四五岁反而是最适合。她深居简出十来年,怕是寂寞了些,才想收几个学生来教。没影儿的事母亲岂会拿到你跟前儿来说。”
  
  叶氏顿了下,继续:“这回真多亏了你祖母。以往只觉老太太最爱吹嘘娘家是弘农杨氏分出来的次支一脉,是世家大族,实则不过就沾了个姓而已。
  那会儿子刚得这消息,我和大太太都没门路,只能眼巴巴去求老太太,碰碰运气。老太太当时那样子不大当回事,懒懒地把我和大太太啐了两句,原以为这事不成了,谁知昨儿我过去那边请安,老太太不声不响拿出两张帖书丢给我们,帖书是张先生亲自写下,得了这个就是定了名额。”
  
  崔承元真心实意捧了句:“祖母真厉害。”
  
  叶氏忍不住笑出声,“行了,这话你留着赶明儿亲自去老太太跟前奉承去。”
  
  笑了会儿才继续讲:“听说张先生这次一共要收十个学生,想必都是家中有名儿有姓的,你乖着点,莫要惹事,但也别叫人给欺负了。多看着行事大姑娘,她虽要强厉害,但也护短。”
  
  承元听后一一应下。
  
  进张府入学是早拟定好了日子的。
  
  叶氏赶着日子叫人裁制了新衣裳出来,又想着前儿老爷的话,到底把老太太给的东珠挑了一对出来,叫人打成一副耳坠,给承元戴出去,既好看又不张扬。
  
  东西一送到崔承元手上,她一下子就喜欢上了,赶紧使丫鬟给自己戴起来,对着梳妆镜看来看去。
  
  叶氏仔细把她的穿戴检查一遍,坠饰配件儿都算整齐这才点头。
  
  “收拾妥当了,就出门吧。承宜的车在外头等着呢,今日你俩一起过去。”
  
  两姐妹头日各自单分两辆车出门反而不好。张府那边读书不允许带丫鬟,叶氏又嘱咐崔承元经着些心,倘或哪里不如意了也别耍脾气任性。下学马车还在外头候着,有什么事等回来再说。
  
  “省得的母亲,那我先走了。”
  
  叶氏送崔承元从东侧门出去,沿着外廊出去,瞧着她上了大房的马车,才返回令人关上门。
  
  据说张先生立府独居后鲜少出门,更别谈交际。连原先生父母家,敬忠侯府,从她母亲去世后都一并绝了往来。
  
  崔承元和长姐碰了头,乖乖与她问了安,对方回礼。
  崔承宜长相肖母,肌肤细腻瓷白,鹅蛋样的脸型,额头饱满,两颊微丰。一双凤眼微微上挑,有些不怒自威的姿态。
  她今日穿一身白色斜襟交领的内衫,外罩一件杏黄色短袄,下身配的一件百褶襦裙,腰间系着一条水色腰带。
  当真好个品格模样。
  马车哒哒走了一会儿,崔承元闲不住,就问:“姐姐,你知道张先生都收了哪些学生吗。”
  崔承淡淡的:“左不过那些高门显贵公伯侯爵,待见了就知了。这机会难得,我们去了只一心学习,不许同她人起争执拌嘴。”
  崔承元撅着嘴,“我多早晚同人拌嘴了,这都连门都没进去呢。”
  “你知道听话就好,我不过是白嘱咐一句。”
  姐妹二人说着话,马车哐哐嗒嗒转着轮椅响。约摸半个钟头功夫就进了东昌街,很快使进了张府的巷子。
  
  东昌街这地段极好,一般的门户尚且住不进来。
  
  到了地,姐们二人前后下车,进了府门,送上拜帖,随后就被丫鬟领了进去。
  
  陆陆续续的,另外几人都来了,各自在花厅坐着。
  
  不大一会儿,从外头进来一位年轻女子,
  她让人叫她青姑姑。
  “几位小姐跟我来。”
  于是大家便跟着这青姑姑走,来到一处院厅。
  抬眼望去,此处门上匾额上书“则省厅”三字。旁边又有一句古词,“受益惟谦,有容乃大”。
  一间大厅,两两一排,共五列,十张案桌,上面放着整齐的笔墨纸砚。
  青姑姑朗声道:“各位姑娘可各自入座,张先生随后即到。”
  说完,就先退下了。
  
  几人一路走来,除了见的青姑姑,只经过花园时见过几个粗使婆子在栽花除草。
  
  府内环境雅致,人少安静。
  
  十余人相互看了看,然后一个个找定座位,崔承元和崔承宜坐的的前后座的位置。
  众人俱是有姐妹的或是相熟的挨在一起。
  崔承元暗暗观察,这些人中,只有两三个是熟面孔,其余者皆不认识。
  
 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,忽听厅外有丫鬟一声喊:“张先生来了。”
  
  众姑娘立即坐直了身体,收起说笑表情,抬眼看去,只见一位头束女冠,身穿锦缎青衣的年轻女子,左手捏书,右手执尺,缓缓走了进来。
  
  崔承元转头望去,一下子看得愣住,脑中一时想,张先生竟如此出尘脱俗,貌若神妃。
  
  其他人大多同崔承元的反应差不多,未料到张先生竟然这般年轻,周身气质如此高洁雅致。
  
  看一眼都能平心静气的感觉。
  
  “各位小姐安,自今日起,我便是给你们上课的夫子,你们称我张先生即可。上午是我的课,下午另有一位先生授业。”
  连声音都似那山涧泉水,叮咚清醇,缓缓说来,悦耳非常。
  
  张先生说完,下面人一并站起来,合手躬身同台上人行了拜师礼,一齐道:“请先生大安,先生好。”
  
  “都坐下吧。今日第一堂,与你们说一则故事……”
  
  张先生温温和和上了一堂课,别人如何不知,崔承元一脑子云山雾罩,因她顾着盯着张先生看去了。
  实在是,这位先生,实在难让人的目光从她身上挪开。
  崔承元不是个喜欢夸别人相貌的,她从前只觉得自己生得好,比几个姐妹还略胜一筹。
  现而今见识了张先生这样的人,才觉着人外有人山外有山,同人家一比,她几个不值一提。
  又记起人都传她才情卓绝,腹内自有文章,心中愈加佩服至极。
  
  崔承元与诗词上的造诣几乎可以说没有,从前崔府的先生就批过她匠心匠气,朽木不可雕,她自己也不爱那个。今日却奇得很,课上看着张先生,心中陡然起了诗兴,眼睛亮晶晶,旋即摊开纸张,须臾功夫,笔走龙蛇拟了一首七言八句。
  写的乃是:
  身姿窈窕齐修长,眼眸风流色无双。
  俊眉逸逸如山水,朱唇淡淡恰温凉。
  肩削身弱然笔挺,腰细骨软却松杨。
  忽闻堂间隐墨香,但见夫子握尺忙。
  
  当真是,这歪诗若叫外人看见,怕要以为是那个心思不正的纨绔子弟作来取乐的淫.词艳赋了!
  
  崔承元自觉灵感乍现得,头一次写诗这般顺利,暗暗得意了一会儿。好歹也算略有自知之明,只偷偷独自欣赏一会儿,就收了起来。
  
  张先生讲了半个时辰课才离开,叫大家相互认识熟知。
  
  崔家这两位姑娘都不是内向的性子,没一会儿,就把人认了个全,作了自我介绍。
  那八人中,有三对也是姐妹,剩下两个独的,一个是太子太保之孙女岳敏,另一个是五军都督府左都督之女秦梦瑶。
  
  秦梦瑶就坐在崔承元后面,崔承元听她说自己是左都督府的姑娘,对着人眨眨眼,纳罕分明是武将门庭出身,性子却这般害羞文静。
  崔承元笑盈盈跟人说话:“我姓崔,乳名唤作承元,以后我们坐在前后,你也别喊我崔小姐了,生疏得紧。你可以叫我阿元,我可以叫你梦瑶吗?”
  秦梦瑶脸皮薄,耳朵红红,点了点头。
  崔承元看她生得小,不免又问:“你几岁了。”
  秦梦瑶说:“十四。”
  “我也十四,我们同一年。我五月生的,你几月?”
  几乎是崔承元问什么,秦梦瑶答什么,“七月。”
  “我比你大。”
  “嗯。”
  
  ……
  
  崔承元这里结交上新朋友,崔承宜那边也同人攀谈起来。
  即使都知道崔家是个什么样,这会儿也没人直喇喇说出来,只是有几个相互打了眉眼官司。
  崔承宜十分端得住,凛着神色,视而不见。
  
  歇息了一刻钟,张先生过来给他们上了第二堂课。
  
  崔承元总算抛开杂念认真听起课来。
  
  张先生讲课由浅及深,旁征博引,十分有趣易懂。
  
  课后,给学生布了课业,让众人明日交上来。上午的课就结束,下学后,大家各自回家。
  张先生这里一日只上半课,上午和下昼轮流来,学三天休一日,可谓十分轻松。
  
  崔承元回去就跟叶氏形容表述一番今日情形,又着重说了张先生学问有多好,人多漂亮,气质有多绝,以往所见之女子皆不如她。
  
  “之前没想到,张先生竟然这般年轻。”崔承元感叹。
  
  叶氏微吟,张先生和先太子定亲的时候年龄十三不差,次年太子病重亡故,后张先生自请守节,一恍然八年过去,掐指算来,如今可不正是二十二的年纪。
  略过这茬,叶氏又问:“今天在张先生处和让人相处得怎么样?可都有哪几家姑娘。”
  崔承元一一说了,
  叶氏听了,沉了片刻道:“太子太保家的孙女,原听说是要定给太子做太子妃的,今年忽然没了动静,不知是个什么缘故,没想到他家姑娘也去了张府……里头未必没有故事,元儿你记着,莫去招惹她,勿生事端。”
  崔承元回想了下今日在学堂内的岳敏,冷头冷脸的不搭理人,谁耐烦跟她玩。
  
  母女两人在上房说话,张姨奶奶得了会空去后头瞧了崔蓉芳。
  “姨娘。”崔蓉芳忙把人拉到炕上坐。
  张姨奶奶道:“太太那边这会儿用不着我伺候,就来看姑娘。”
  
  说着话,随手把丫鬟支了出去,张姨奶奶从腰间掏出一个荷包,塞到崔蓉芳手里。
  “姑娘拿着吧。眼下到了这边,小门小户,倘或手里缺什么,也能遣丫鬟出去跑个腿。”
  崔蓉芳打开一看,是一张一百两的银票,跟烫了似的,连忙放好就要送回去,低声即道:“姨娘做什么,我这里不缺什么,怎么能要姨娘的!”